第9章
罡风所到之处已是一片狼藉,除了少数挡住这威力的鬼商外,其他都是连人带物一同粉碎。一时间血肉横飞,满目疮痍。 “剑宗的人?”周师兄瞥见地上被罡风震来的半截尸身,正要上前细查,又是一道凛冽剑气劈过来,二人连忙闪避。 随着剑气赶到的,除了栖云仙府的一众门徒,还有紧随其后的魔族余孽。 虞禾才站稳,便听到有人喊:“把人带走,我们断后!” 鬼市的法阵被打斗的人一层层触发,即将引来此处的守卫对犯禁之人处刑。周师兄的修为在鬼市的结界下用不出瞬行,只能拽着虞禾一路狂奔。 有花月道宗的弟子先认出他们是仙府的人,忙拖着平秋宫的少主跟上来,喘着气说道:“剑宗的人快挡不住了,快帮我一起把人送走……” 话音未落,又有魔族紧跟上前,凶猛的掌风袭来,几人又是慌忙躲避,场面一时间乱作一团。 剑光术法四处乱飞,所见之处房屋损毁,景物摧折,残肢烂肉落了一地。虞禾哪里见过这场面,心都快吊到嗓子眼儿了,只能跟着几位师兄又跑又躲。 眼看着鬼市的出口近了,忽然一道剑气以势不可挡之势凛凛而来,将前方的道路直接劈开一道数十丈深的沟壑,激起漫天飞沙走石,也挡住了他们的去路。 尘土渐渐消散之时,从中露出一道人影,他手轻轻一抬,迅速聚起的魔气化形为爪,将虞禾他们后方的花月道宗弟子直直拖到他手中。 方才那道剑气之迅猛,若不是方才后方琴音一震挡住了他们的脚步,只怕此刻几人都要与这四散的尘土一个下场了。 几人皆是心有余悸,见到有同门被抓,周师兄立刻出剑去救,那人却斜睨了他一眼,???轻轻一拨便挡开了剑招,而后五指一合,不费吹灰之力地捏爆了那名弟子的脑袋。 虞禾被吓懵了,周师兄也没好到哪儿去,两人都是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。 “师兄!”身旁同伴丢开平秋宫少主,一声怒吼祭出法器便要迎上去拼命。“楼疏雨纳命来!” 与此同时,数道剑气从四面八方交错而来,齐齐朝着楼疏雨攻去。 周师兄推了虞禾一把,顺手往她衣服里塞了个东西,急切道:“虞师妹,你带着人先走!” 虞禾自知灵力低微,留下只会碍手碍脚,转身就要跑,顾不得身后袭来的魔气。 楼疏雨显然是注意到了他们的动静,冷笑道:“今日谁也走不了。” 说罢,他手持无憾生,一招袭来,剑光携着逼人的魔威斩向他们,而他们的脚步在此刻竟是难以挪动半分。剑宗弟子列出剑阵试图挡下此招,然而在强悍无匹的修为前,剑阵如纸一般碎裂开来,无憾生的剑气锐不可当,迎上剑气的几人眨眼间便被斜着劈成两半。虞禾身前的周师兄当着她的面,活生生被刀斩开,几丈之外的虞禾也被洒了一身热而腥的血。 剑气震出数丈远后,疼痛让虞禾意识模糊,连手臂都抬不起来,只能躺在血泊中,感受身体的热度在流失。或许是有几位师兄在她之前受创,削减了几分威力,才让她不至于也被劈作两半。然而楼疏雨那一招,依然在她身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从左肩一直到右腰侧,几乎将她的腰腹都划开。 停在半空中的楼疏雨见到她没死,神情中似有几分意外,于是缓缓朝着她走来。 虞禾的眼睛都被血模糊出一团红,她眯着眼睛,口中不断涌出猩红。 正在此刻,一个粉衣身影迅速袭来。师清灵手持相思剑,一式流风回雪挡住了楼疏雨的脚步。 然而不过三招,师清灵便惨败在他手下,相思剑被打飞出去,师清灵则是被一掌击中,摔落在地后猛地吐出一口血。 “晖阳剑宗果真是无人了。”楼疏雨面带讥讽,抬脚就要朝着师清灵的头踩下去。忽然间,一股强大的剑意让他停下动作,他眉头一皱,转而立刻迎起无憾生去挡。 刀剑相接的一瞬间,剑气如波纹般迸射开来,百里内地动山摇,天地之中隐隐听见一阵嗡鸣声,不过片刻,目之所及的草木尽数被凛然剑气扫荡开,山河失色。 虞禾躺在血泊中,疼到几乎发抖,却听见有人激动到又哭又喊。 “是破妄!大师兄来救我们了!” “谢衡之!是谢衡之的剑!” “谢衡之来了!我们有救了!” 第 8 章 原本各种术法剑光交错的鬼市,此刻只剩下无边的剑意,带着如滔天巨浪一般的压迫感,逼得在场众人纷纷退散。 来招正是谢衡之的成名绝式——行光十三剑! 剑招变幻无穷,更是快得令人窥不见其出招路数,纵使楼疏雨与他交手多次,依然忍不住暗自心惊。 有魔族部下前来掩护楼疏雨,倏尔便被剑气荡为灰飞。 既然谢衡之赶来,说明栖云仙府已有援兵,加上鬼市的主管被惊动,此战再拖下去只会对楼疏雨更为不利。他心一横,长刀斩向地面重伤的修士,趁谢衡之分招去挡的一刹那,楼疏雨立刻抽身而退,转而带领残余部下消失得无影无踪。 尘土渐渐消散,破妄回到剑鞘中,谢衡之一袭墨衣款款落下。 地上七零八落地躺着伤亡的修士,虞禾也在其中,她浑身是伤,泥灰混着血糊在脸上,眼前的人都成了模糊的虚影,疼痛到连喘气都成了一种酷刑。 但她还是拼尽力气想要偏过头,眯起眼试图看清那个靠近的人。 距离上一次见他,已经过去好久了,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一样,他们还从来没有分别过这么久。 虞禾努力不想起谢衡之,还以为自己已经做到再见他也面色如常了,哪知此时此刻,她还是怎么都忍不住掉眼泪。 太疼了,浑身都疼,她实在没什么出息,她真的好想谢筠。 走了几步后,谢衡之的脚步停住,蹲下身将一个人捞起来。 师清灵见到他来了,双臂立刻攀上他的肩头,红着眼圈伏在他怀里轻声呜咽,哭起来的声音像小鹿一样惹人怜。 “师兄可算来了,我差点就见不到你了……那个魔头,他……他杀了我们好多同门。” “嗯”,他淡声应了,又说:“你伤势不轻,莫要乱动。” 尚有余力的弟子正在四处救治同门,虞禾模糊中能看出几个人影在走动。隐约间,她看到一袭黑衣交叠着粉色衣袂,随着渐远的低泣声消失在了视线中。 虞禾仰着头,脸上冰凉一片,身上的热度还在不停流逝,呼吸似乎比方才更为艰难,每呼吸一次都像是在撕扯她的五脏六腑。 终于有人注意到了血泊中的虞禾,赶来给她治伤,有人勉强止住了她的出血,让她服了药丹撑住气息。 这个时候,栖云仙府的善后人也都陆续赶到了,他们正在和怒气冲冲的鬼市管事交谈。不一会儿,四个人抬着一座赤红车辇从空中缓缓下落,见到车辇上坐着的人,几个管事也都纷纷避让。 来人穿着一件极其艳丽的大红宽袍,红袍子上是红花绿叶的牡丹和金线绣成的云纹,花哨到有点晃人眼睛。再看他的相貌,也是一如他衣着的妖冶五官。 他手上拿着折扇轻敲掌心,似笑非笑的语气让人辨不出喜怒。“贵仙府的人来一遭,就将在下的鬼市闹成了这副模样,实在说不过去吧。何况破妄的剑气毁了半个鬼市,谢仙君却连赔礼道歉的意思也无,竟一声不吭地走了,是否太目中无人了些?” “谢仙君有要事在身,还请公子见谅,此事仙府定会给鬼市一个交代,只是这事端是由楼疏雨先挑起,若单单归罪于栖云仙府,是否也有失偏颇。” “十二楼这笔账,我自然是要算的”,男子说到一半,忍不住用衣袖轻掩口鼻,面带嫌恶道:“赶紧把这些脏东西清扫干净,留在此处实在令人作呕。” 他口中的脏东西,正是死在魔修手下的栖云仙府门徒,有弟子听见他的话,义愤填膺地想骂上两句,反被身旁人制止住了。 一直到男子受不了这处的血腥气离去,才有弟子不满地抱怨:“这人究竟是谁,好生无礼,打扮也妖里妖气的。” “他就是东鬼市之主,人称赤地霜花的曲流霞”,说话的人面色不佳,叹了口气,说:“他可是个从不吃亏的人,说他睚眦必报也不为过,这次我们损失了不少弟子,还要赔偿鬼市的损失,实在是……” —— 剑宗与花月道宗的弟子联手搜查平秋宫少主的下落,他们并未料到人会躲进鬼市,更不曾料到会正面迎上十二楼的少主楼疏雨。当日事发突然,鬼市的结界难破,以他们的修为难以向仙府求援。关键时刻却是闭关中的谢衡之及时赶到,众人也没有多加猜想,都将原因归于师清灵身上。 毕竟师清灵与谢衡之青梅竹马,二人或许有其他传信的法器,亦或是能让他千里赶来驰援的咒术。 无论如何,都足以看出二人关系之密切,谢衡之为躲避与师清灵婚约而出走十年的谣言不攻自破。 如师清灵的伤势并不算严重的人,都回到了师门自行休养,伤重者则是被送去济元药宗医治。 虞禾也在药宗躺了几天,她流的血将一身衣裳都染红了,躺了整整三日,也做了三日的梦。 说是梦,不如说是回忆。 从酒鬼父亲手上被救下来以后,虞禾就跟着谢筠走了。她当时只顾着逃跑,连脚崴了都无暇顾及,反应到脚伤的时候脚踝已经肿了一个大包。 谢筠把剑收起来,让虞禾趴在他背上,背着她走了一路。因为离得很近,她都能闻到他身上若有似无的浅淡香气,像是雪地里的梅花。 她当时心有余悸,加上在偏僻的山沟里住了很久,一直没见过几个外人,不安地问了他好多话,他都耐性十足地一一回答。接着她又怕自己话太多了,万一谢筠嫌烦,又把她丢下怎么办,于是又不说了。 谢筠也沉默不语,好一会儿才迟疑道:“我方才可是说错什么话,惹你不快了。” “不……不是”,她连忙开口。“我就是,就是觉得,我话会不会太多了。” 谢筠轻笑,安慰她:“不会,你愿意和我说话就好。” 虞禾听得脸红,也不好意思问为什么,明明他们是第一次见,为什么对她这么好。 虞禾又想,说不准谢筠就是个很好的人,对谁都好,只是恰巧被她碰上了。 那天晚上的路很黑,谢筠却步履稳健,他背上的虞禾一点都不觉得晃。 而虞禾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发泄口,将许???久以来的委屈都说给谢筠听,说着就忍不住抽泣,他温声细语地安慰她,一直哄到她沉沉睡去。 那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,第一次睡得这样安稳。 次日虞禾醒来的时候是在客栈,屋子里已经没了谢筠的身影。她无措地环视一圈后,慌慌张张地爬起来往外跑,想要看看大堂里能不能找到他,急忙中又忘记了脚上有伤,还没跑出去就疼到往地上摔。只是摔倒之际,门却被人打开了,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,她栽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。 谢筠把她抱回榻上,顺带将几套衣物放上去。 虞禾赧然地低下头,小声向他道谢。这次是白日,她看清楚了谢筠的样貌,脸色红得更加厉害,心也狂跳不止。 “店家备了热水,等你洗漱完换好衣裳,我再进来帮你上药。”谢衡之说完后便起身出去,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一顿,又回过身,对她说:“不用怕,我不会抛下你。” 后来,谢筠果真一路上都带着她。 渐渐熟悉以后,虞禾胆子才大了起来,通常都是她在说话,谢筠默默倾听,偶尔答上两句。她每次抬头看向他的时候,他面上总是带着温和的笑意,问她:“怎么了?” 而她就红着脸低头。“没什么。” 虞禾在小山沟里的时候,这具身体的生父对她不好,又是打又是骂,她身上留了不少伤疤和淤青,将她养得体弱多病。谢筠是个修士,他找来的药都很厉害,很快便她的身体给养好了。只是才离开的那一阵子,她还是时常会做噩梦,梦到那个凶神恶煞的父亲打她,夜里吓得她一边哭一边含糊不清地说梦话。 谢筠听到动静,隔着被褥将她捞起来,轻拍她的后背。她睁眼看到是他,愧疚道:“我把你吵醒了。” “没有。”谢筠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,又擦去她眼下挂着的泪珠。 虞禾几乎是一个被抱着的姿势在他怀里,她感觉自己是在做梦,忍不住问他: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 谢筠沉默了有一会儿,她听到头顶传来声意味不明的轻笑,而后是他缓缓开口:“或许,是情不自禁。” 虞禾依然感觉自己是在做梦,但她已经不想再问了,就算是梦,这也是个很好很好的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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