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
上王案,到底是没让他在众人面前跛着腿走路。 祝北河理完中州事务,昨日堪堪赶到,他也是攻打青州中州的功臣,坐在顾烈右手第一席,正对面是陆翼,隔壁是姜扬。 姜扬看看王席,凑过来,以羽扇掩口,小声问祝北河,“北河,你以为,狄小哥如何?” “好。”祝北河照常惜字如金。 姜扬奇了:“狄小哥气了你不少回,你不觉得他太肆意任性了些?” 祝北河反问:“他坐哪?” “王席啊。” 这不是废话。 祝北河眼神往下一点,那意思是,这不就得了,人坐在王席,我管得着吗我? 姜扬感叹:“祝兄从不说废话。” 话音没落,右手边有个假道士扒上来:“聊什么呢,也与贫道亲香亲香。” 姜扬啪一扇子盖上他脑门:“边去。” 颜法古拿拂尘顶开扇子,不仅不走,还凑近了跟他们打八卦:“贫道方才瞧见中州顾家毕恭毕敬带着一姑娘,长得很不差,不晓得能不能入主公法眼。” “你不是能掐会算么?”姜扬讽刺他。 没料到颜法古摸出三枚铜钱就开始摇头晃脑,姜扬恨不得打自己一嘴巴,让你多嘴,不知道这假道士听不懂人话! 叽里昂当一通捣鼓,颜法古啧啧有声:“这女子姻缘已定,且为帝王人物。嘿嘿嘿,这不就是准了。咱们过阵有喜酒吃。贫道想吃螃蟹。” 姜扬早知这女子身份,笑笑:“走着瞧。” 柳湄一身淡粉衣裙,轻纱覆面,是个宁静淑女的长相,神色中却隐隐带着令人不喜的阴鸷自得,娇狂自矜。 中州顾家女眷对她殷勤讨好,夸她是仙女女神般的人物,她看不上中州顾家,却也不免得意,将这些夸赞照单全收,才极矜持道:“过奖。” 进了游园,她立刻心生不平,这样的园子绝不该是楚顾所有! 她又深恨起柳家派来跟着她的嬷嬷侍女,她们竟不准她穿白。今日赴宴,在她心中与赴死并无不同,她很该为她的杨郎穿白的。 中州顾跪请开宴。 顾烈身着青色王服,暗绣凤章,从随意中透出帝王气度,气势惊人。他身侧的狄其野也不落下风,二人坐于台上,众人望去,如此雄主良将,深觉老天对二人偏爱。 顾烈将陆翼与狄其野一通夸赞,连带提了提各位将领的辛劳,然后话不多说,举杯开宴。 方一开场,狄其野和陆翼举杯对饮,颇有相逢一笑泯恩仇的意思,算是弥补嫌隙。两大功将和谐共处,底下人都喊了声好。 陆翼得了主公不日就能回中州准备攻秦的允诺,自然给狄其野面子。他也不是没想过稍稍捉弄捉弄狄其野,既不伤和气,也能立个态度,可进园一看狄其野坐的地方,当即歇了心思。 自认完成任务的狄其野动筷子。 王案上的菜色必然不差,顾烈饮食上没有任何偏好,御厨从主公那里听过不少“辛苦”“有劳”,但一次都没听主公夸过什么菜“好吃”,因此被激起了不服输的斗志,在不过于铺张浪费的基础上变着花样给顾烈做吃的。 可惜,屡败屡战,屡战屡败。 因此第一次听近卫说狄将军夸他做的烧虾“好吃”,御厨当场老泪纵横。 今日这王案上,三分之一是狄其野夸过好吃的,三分之一是御厨根据狄其野的口味推测狄其野会喜欢吃的,三分之一是为顾烈准备的荆楚时令菜色。完全彰显了御厨终于得到他人肯定的激动心情。 狄其野一看既知,不免对御厨生起同情,又好奇为什么顾烈连个爱吃的菜都没有。 饮宴过半,中州顾家引出美人,为楚王献曲弹琴,弹的是《凤求凰》。 狄其野听不出琴音好坏,只觉得有种不协调感,也懒得注意,在王案后拽顾烈袖子,想尝最左侧那道菜,他够不着。 顾烈眼神一落,跪侍在旁的侍人起身将那道菜端过来,然后将吃过几口的菜都撤了,换上新的。 “这是什么?”狄其野皱眉。 侍人低声解说:“是小蜂儿。百姓家中,剥茧剿完蚕丝后,便将蚕蛹以油炸爆香,做成吃食,很受喜爱。” “这是虫子,”狄其野强调。 顾烈笑了,吩咐:“把这碟给颜法古送去。他爱吃。” 侍人应声端碟而去,狄其野依然好奇,问顾烈:“虫子也能吃?” “多了,”顾烈见多识广,“蚕蛹还是百姓觉得好吃的,还有灾年充饥不得不吃的,虫子当然能吃。” 狄其野点头,原来如此。 中州顾家心急,这么个大美女弹琴,主公竟然不盯着看,反而和狄将军对着吃食说个不停,御厨手艺这么好? 柳湄只觉得荆楚蛮子果然不懂欣赏琴艺,负气手重,也没人太过注意。 一曲罢,中州顾家还想该如何是好,柳湄却摘了面纱,面上不卑不亢地笑着,心底是满是自我牺牲的感动凄楚,对主座一拜,朗声道:“主公,如此游园盛宴,何不联诗作乐?” 这对中州顾是安排之外,对顾烈却是意料之中。 前世他只当是中州顾的安排,后来想想,大概是柳氏女爱慕杨平的诗才,也自认是个才女,想在盛宴上以诗压倒荆楚众人。 顾烈自己不爱写诗作对,可楚顾家臣各个都是公子哥出身,年少时都爱附庸风雅,就连祝北河都长于咏物。所以前世楚顾家臣联诗联得兴起,一会儿大俗一会儿大雅,柳氏女根本插不上嘴。 见顾烈点头,柳湄当即起了头,立刻有家臣对了上去,接二连三,好不热闹。 狄其野只会成语,对此兴致也不大,他时而转转视线,像是在听他们联诗,其实是不动声色地看美滋滋用蚕蛹下酒的颜法古。 那毕竟是虫子…… 顾烈低声笑出来。 狄其野转过头来,果然是顾烈在笑话自己。 “让他们再上一碟?”顾烈取笑他,“你尝一个,说不定喜欢。” “我深厌虫子。”狄其野拒绝。 “春蚕也是虫子。” “它是白的。”狄其野解释,“又没有节肢黑虫腿那些东西。” 楚顾家臣们联诗联得五花八门,偏偏都没错了韵,柳湄一心要以才华震慑众人,结果反被气得脸颊泛红,更可恨的是顾烈,他竟然如此野蛮无礼,看都不看她一眼! 顾烈和狄其野说着虫子,忽然有人高声道:“主公,‘心湖徘鹤影*’一句,如何接?” 柳湄刻意从声韵开蒙中选了一句现成的,上过学的孩童都能对得出来,但对好却很难。顾烈不接,就是庸才;顾烈接了,也不过寻常,总之比不过杨平。 众将稀奇地看着这姑娘,她先说联诗,自己联不上了,竟然另起一句直接问上了主公……看她这满面羞红的,这是对主公很有意思啊! 顾烈淡然道:“本王不擅诗词,尔等自乐便是。” “主公过谦了!请主公同乐。”不等姜扬出来打圆场,柳湄立刻柔声求道。 狄其野感觉身边人一下子冷了下来,像是想起极不愉快的事情。 “本王当真不擅诗词,”顾烈轻笑,“只想到句现成的,不对仗,但非要我接,就让我蒙混过了吧。” 众将以为主公是在逗姑娘,嘿嘿直笑。 顾烈视线往身侧一转,笑念:“似有暗香来*。” 心湖徘鹤影,似有暗香来。 这两句现成诗凑一起,不对仗,也不怎么合景,只能说是在调_戏,大家嘻嘻哈哈笑了一阵,有家臣笑着抢了话头去,另接了一句,复又联起诗来。 狄其野冷眼看着顾烈,他还以为顾烈怎么了,没想到还是笑话他,而且还变着花样笑话他。 顾烈笑笑,把另一碟狄其野没尝过的菜换到他面前。 柳湄先是一羞,认为顾烈是调_戏她,内心自得;再是一喜,她终于让楚顾蛮子当众出丑,为杨平找了面子。她心底叹息,她果然是爱极了大燕,爱极了杨郎。 这荆楚蛮子,将成为她爱杨郎的踏脚石,见证她的伟大。 此时,顾烈举杯,对中州顾家道:“筹备此宴,诸位辛苦。” 中州顾家欣喜地出席而拜,皆道:“身为主公同族,为主公分忧乃分内之事。” “好!” 顾烈赞叹,似是极为欣慰,又道:“汝家长孙,少年才俊,本王亦曾听闻他的才名,今日恰有一才女,天时地利人和,本王就托大,给你们做个媒。” 中州顾家在柳家面前夸下了海口,被顾烈这一下打得措手不及,当下各个急得满头大汗,又不敢言。 柳湄气得发抖,心底同时涌上绵绵密密的后怕来,这可如何是好? “记下,”顾烈示意远跪于侧的文书,“本王为中州长孙顾显、柳家嫡女柳湄赐婚,婚期,就定于两个月后吉日。” 两个月后,假如她与杨平珠胎暗结,按理应当显怀。让她嫁给中州顾,也不算委屈谁,反正两家最终会是一样下场。 闻言,中州顾家众人与柳湄面如土色。 中州顾家本想找顾烈养父强行定媒,没想到养父去了蜀州。他们思前想后,最后打的是先献人、再揭露身份的主意,先斩后奏。 如今人都还没献,主公是从何得知柳氏女身份?主公到底是什么意思?这赐婚,是福是祸? 姜扬嘲笑颜法古:“准了?” * 楚王寝殿,摆上了新做好的秦州堪舆图。 狄其野数着禁足的日子,不知打秦州还有没有自己的份,怨气冲天。 “狄小哥?” 有人在寝殿外鬼鬼祟祟地喊。 狄其野慢慢走出去,发现是颜法古,正色道:“颜将军?可有要事?” 颜法古却先去看近卫:“今日休沐,可否借狄小哥一用?” 近卫笑笑不说话,也没拦着。 颜法古拉着狄其野就走。 狄其野微微挑眉:“究竟什么事?” “大事!三缺一!” 三缺一是什么意思? 作者有话要说: *“心湖徘鹤影”是我胡诌的,都是很常用的词,“似有暗香来”,大家都知道“为有暗香来”,改了个字,我就是想让主公调戏狄小哥23333 第28章 天降巨债 游园,唱晚亭。 颜法古给狄其野介绍何为麻雀牌。 姜扬扇着羽扇淡笑不语,陆翼嚼着腌辣椒,端起茶碗喝了口茶。 狄其野听懂了,麻雀牌就是麻将,他虽不会,好歹学过历史,这是一种曾经风靡男女老少的娱乐,据说和象棋一样,属于益智游戏。 但是听了颜法古的介绍,益智不益智另说,费钱是肯定的——颜法古说了,打一圈二两银子。 “在下从没玩过,听着还挺复杂,”狄其野警觉,“各位另请高明吧。” 他可记得顾烈说过,他现在全副身家不够五十两,输个十几二十次他不就破产了?而且顾烈也说了,姜扬是出千高手。 怎么想都有鬼。 颜法古赶紧拦住狄其野,开玩笑,他好不容易多拉了只羊给姜扬宰,怎么可能轻易放过,放过狄其野就是对不住他自己的钱袋子。 “狄小哥,独乐乐不如众乐乐,很容易的,打两圈就会了,贫道一个出家人都热衷于此,可见这多有趣味。” 狄其野还是狐疑,但颜法古再三挽留,他不能不给这一桌将军面子,终于点头:“那我就打两圈试试。” 见颜法古霎时眉飞色舞,立刻强调:“只打两圈。” “使得,使得。”颜法古满口答应。 坐上牌桌,哪还有轻易下来的好事。 颜法古嘿嘿一笑,拂尘往后领里随意一戳,大开大合,放手搓牌,把牌洗出了打太极八卦的架势。 这副麻雀牌是骨面竹背,工笔描花,普普通通的式样,狄其野第一次见,还挺新鲜,学着其他三人把牌排起来,颇为欣赏牌上的工笔花色,小小玩物,古人也做得精巧细致。 狄其野思索着规则,谨慎打出第三张牌。 “杠。” 姜扬把他打出的牌收去,再摸一张牌,笑了,把牌一推。 “今儿手气好,杠上开花。多谢狄小哥。” 颜法古登时愁眉苦脸,陆翼骂了声狄其野听不懂的话。 这是姜扬赢了。 狄其野看着侍人往竹签上记账,想到自己还没见过银子,这就输出去二两,顿觉贫穷。 算完帐,侍人报给他们听:“颜将军二十二两,陆将军二十二两,狄将军二十六两。” 陆翼和颜法古点头,并无异议,他俩催促着姜扬把羽扇放下,不要风_骚了赶紧摸牌。 “……等等,”狄其野心生不妙,“怎么就我二十六两?而且不是说打一圈二两吗?” “没错啊,二十六两。” 颜法古给他一笔一笔地算:“打二两,姜扬这牌是大对子,翻三番,是八两;这牌是杠上开花,杠翻一番,十六两,再加杠钱,二十两;杠上开花属于自摸,再加底钱四两,共二十二两。所以我和陆翼兄弟是二十二两。” “是你出的牌让他胡的,你得多给一份底钱,就是二十六两。” ……这和抢钱有什么区别! 陆翼笑笑:“狄小哥,还玩吗?” 古往今来,激将法都是最简单最好用的招数,尤其是对于不熟悉牌桌套路、抹不开面子的新人。 “说好了打两圈,”狄其野挑眉,不上钩,“我自然不会食言。” 这一圈倒是搓得慢悠悠,陆翼边搓边和他们讲中州顾家闹出来的大八卦。 说是那日游园庆功宴赐婚后,中州顾家胆战心惊地把柳氏女迎回去,好吃好喝供着,准备成亲。 柳家对变故很是不满,嫁给楚王和嫁给中州顾,这其中差别大了去了,更要命的是这个当众赐婚,楚王到底是个什么意思还可以再琢磨,这婚事一旦传到北燕,他们柳家可就得完蛋。 因此柳家思前想后,到底是惯于蛇鼠两端,和中州顾家商量要把嫡女带回去,另将柳湄的表妹送来。这样嫁个非柳姓的女儿到中州顾家,既保住这条线,还随时可以撇清。 这是明晃晃地下脸,中州顾家哪里肯干,一边张罗着婚事,一边找顾烈请求提前婚期。 还没等中州顾求到顾烈面前,柳湄再也承受不住内心惊惶,大哭大喊说自己坏了杨平的龙种,要柳家人立刻送自己回雷州。 中州顾家和柳家都被吓蒙了。 中州顾家立刻派人把柳湄送回去,柳家也赶紧把柳湄表妹送过来,两家达成一致,默不声张,只当一开始送来的就是柳湄表妹,婚事照旧,一切都照旧,想瞒过楚王。 风族大破雍州,马上就能把雍州全盘攻定,韦碧臣终于肯派老将玄明前去迎敌,近来忙于准备辎重粮草,连骂顾烈的信都写得少了。 柳家趁韦碧臣忙得焦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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