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
烈在安排,一个只见过一面的所谓师兄,跑来充什么亲戚? 所以顾烈不喜不怒地应了一声,没有再开口。 狄其野不得不主动问:“你到底来干什么?” “师父说要守护师门,我身为二师兄,自然得来看看你,”牧廉理所当然地说。 又是老贼的歪理。 “你一直自称二师兄,”狄其野垂眸暗忖,“难道上面还有个大师兄?” 牧廉反应过来,面无表情地笑着说:“我忘了你没见过。但你一定听说过他。我们大师兄,师父的首徒 ,就是北燕丞相韦碧臣。” 还真是如此巧合。 狄其野的脸霎时沉似锅底。老贼的徒弟果然都是些害人精。他才不想和这些人扯上关系。 顾烈思索该给颜法古送多少卦资。 牧廉嘴巴不停,试图唤醒狄其野对他的记忆,从“我把你绑到山谷时你才这么点高”,一直唠叨到“你的主公好凶,比吾昆还让我害怕。” “他不凶,”狄其野很有良心地为顾烈反驳。 牧廉对会盟上顾烈一霎的气势印象深刻,何况他一直盯着狄其野,早就目睹了证据,坚持道:“凶的,刚才会盟饮宴上,他都不许你吃葡萄。连葡萄都不许你吃,还说不凶?” 对了,葡萄。 为什么特地说不能吃葡萄? 狄其野抬眼疑问地看向顾烈,顾烈却淡然给风族扣黑锅:“风族葡萄不好吃。” 这话狄其野直觉就不信。 但不过是颗葡萄,狄其野实在想不出顾烈拦着不许吃的其他理由。 没想到牧廉接口道:“哦,倒确实是不如关外的甜。” 随后,又听牧廉羡慕嫉妒地说:“你和大师兄一样聪明,一定能够完成师父的教诲。小师弟,你想好怎么赴死了吗?我太笨了,实在想不出该怎么死得人人称颂。不过,若是我有帮得上忙的地方,你尽管说,一定让你死得天下皆知。” 这话一出,狄其野还只是皱眉,顾烈却彻底沉了脸。 顾烈想起前世,狄其野据传与风族首领私会,有探子说,风族首领送了狄其野一袋子土。 土,有很多含义,可以大做文章。 一时间,狄其野其实是风族人士、狄其野与风族首领分土谋反等等风言风语不一而足。 而狄其野把那袋子土埋在了定国侯府的后园里,什么都没解释。 顾烈恍惚记得在那之前,风族首领不知为何大怒,活活砸死了一个幕僚,还将其挫骨扬灰。 如今想来,那袋土也许不是土……是牧廉的骨灰。 顾烈前世总是气狄其野不解释,单就此事来说,倒不是狄其野的错。私会风族首领,与风族幕僚师出同门,这两个哪一个不招惹怀疑? 前世那个从来不曾与他深谈的狄其野,确实解释了还不如不解释。 可从来不曾深谈,为什么就从来不曾深谈。顾烈视线微凉,垂眸看着桌案。 狄其野眉头微拧,追问:“死得人人称颂?” “是啊,”牧廉语气十分苦恼,认真分析起来,“大师兄一定是能做到的,他安排了这么久,到时候找机会殉国就可以了。小师弟你是将军,或是战死沙场,或是死于猜忌,都很容易。我就难了,吾昆疯癫不似常人,我怕被他无声无息地砍死,谁会称颂被疯子砍死的幕僚?” 狄其野惊奇道:“你说吾昆疯癫不似常人?” 那你自己不是? “他不自量力与楚顾会盟,还有会盟上种种表现,你还看不出来吗,”牧廉也很惊讶。 狄其野看着牧廉,完全不懂此人行事逻辑:“你身为风族幕僚,大摇大摆进楚军大营,又大谈吾昆的不是。难道你想转投楚军?” 牧廉期待地看向狄其野,还像是埋怨似的:“小师弟,你这么聪明,怎么才听出来?” 狄其野震惊了。 没头没脑的谁听得出来。 顾烈出声问:“若是楚军不收留你?” 牧廉认真摆着道:“我是通报而来,自称小师弟的二师兄,若是楚王您有心挑唆,想必我与小师弟的师兄弟身份不久就会大白于天下。” “吾昆听闻,自然会更猜忌我,但同时也会忌惮我,就不会随随便便处置我。这样一来,就算吾昆忍无可忍,大小也能混个通敌之罪,罪该斩首,也算借小师弟的光留名青史。” “若是楚王您不走漏消息,吾昆手下密探打探不到这条消息,那也是风族气数将近,我和风族一同灭于楚军之手,得想办法先行殉主,也能赚个忠名。” “再者,楚王您不可能对小师弟与北燕丞相、风族幕僚的同门关系毫无介怀。心有嫌隙,便生猜忌。等到楚王您登基,论及小师弟日后下场,我也算是帮了小师弟一把,不是全然坐享其成。” 说到这里,牧廉依然面无表情,眼神却很满意,还对自己点点头。 此人一半不择手段、一半天真近蠢,简直比那老贼的洗脑歪理还要奇怪一倍。 狄其野当真有些招架不住。 顾烈不动声色道:“牧廉,你有心投楚,很好。只是,本王与你小师弟明日启程,去青城山拜会你师父。你先行回风族,过五日再来。” 牧廉欣喜不已,唠叨了一阵师父是好人之类的话才离开。 等人离开了帅帐,狄其野挑眉看向顾烈:“我们明日要去青城山?何时决定的?为何要去那种地方?” 顾烈一言不发。 片刻后,忽而叹息道:“你先下去。” “……你不信我?”狄其野直视顾烈,唇角微勾,语气却不似玩味。 “与你无关,”顾烈皱着眉答,“他教出这么两个怪物,不能让他活着。” 狄其野轻哼一声,不知是否接受了顾烈的说法,又道:“那又何必主公亲自去?” 顾烈回视狄其野:“你想听真话还是佳话?” “假话。” “楚王离营狩猎,引蛇出洞。” “那真话?” “……半为你,半为我自己。” 狄其野不明白,顾烈却不肯再开口。 帅帐空了没多久,就有近卫来报。 “报!” “又怎么了!”顾烈难得发怒。 近卫小心翼翼地禀报:“那位严氏妇人,悬梁自尽了。” 顾烈闭目,缓缓叹息。 一个个,年纪轻轻,都不肯好好活着。 “好生安葬吧。” “是!” 他还就不信了。 他需要亲眼去看青城山,看狄其野此生是如何长大,那老贼,又是何等丧心病狂的人物。 若狄其野不是转生而来,会被那老贼教成什么样?顾烈咬牙,竟然掳掠八岁孩童教导邪说,此贼非除不可。 * “你说什么?”姜扬神色晦暗,看向密探。 密探跪地再禀:“那人自称是狄将军的二师兄,属下认出,他就是风族幕僚,牧廉。” 狄其野,你可不要…… 第35章 青城山谷 决定去青城山, 顾烈给狄其野的两个原因, 都是真话。 一个原因, 引蛇出洞。 吾昆若是有心撕毁盟约,趁楚军不备偷袭,那么他行事的最佳时机, 就是楚军与风族商谈会盟细则的现在。 顾烈原本就打算放个诱饵,假装松懈,带近卫到秦州蜀州交界巡猎。 如今只是临时将巡猎改为探访青城山。 另一个原因, 狄其野。 顾烈重生醒来后, 除了亡燕复楚,就是在琢磨狄其野, 不想这个人再死在自己怀里。 前世蜀州三城被屠,陆翼自认是楚人, 却到底是在蜀州出生长大,还有亲眷葬生于屠_城之祸, 闻此噩耗,怒不可遏。 他自请出战,顾烈当然应允, 满腔怒火的陆翼将风族从蜀州一路赶出西州, 直至驱逐回打云草原,甚至把打云草原最肥沃的草场都来回烧了两遍 ,才一时解他心头之恨。 当时狄其野在打青州,三战定青州后,他嫌不足, 给顾烈上折子讨仗打,被顾烈派去攻打中州,之后奉命一路北上与将功折罪的敖戈会师于秦州。 也就是说,前世狄其野与风族并没有正面交锋过。狄其野不可能见过牧廉,至于吾昆,应该也只见过流言中那一面。 狄其野前世这个谋反的名声,背得属实冤枉。 可顾烈现在想得很明白,狄其野前世之死,症结并不在于什么人言可畏,而在于他自己。 狄其野不关心俸禄,连自己封地在哪、俸禄几担都弄不清楚,被顾烈忽悠着稀里糊涂欠了一百两银子的债。 这其中有狄其野十分不清楚农桑的缘故,但更多的,顾烈推测,还是因为狄其野根本不在意这些。 前世狄其野也是如此,不理政事,袖手旁观,把自己当成一个纯粹的军人,而非将军,更不想好好当定国侯。 这就注定了他的结局。 最通俗地来说,人有弱点,才好把控。有弱点,就是有所求。廉洁如祝北河,也得与同为楚顾家臣的家族走动;忠心如姜扬,坐到丞相的位置,也不得不为姜家后代牵线铺路。 不是他们变了,是他们所处的位置要求他们必须这么做,利益、家族、朝堂角力……就算他们只想当个纯臣,也要明白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,过于廉洁无法办事,连本职都无法做好,谈何效忠大楚。 狄其野前世是顾烈登基后唯一封爵的功臣,他身为定国侯,有封地,有俸禄,有精兵,有虎符。 他所拥有的权势,让他的站队选择至关重要。 他不站队,就是得罪了所有人。 其中,中州顾和柳家尤其忌惮狄其野,是因为狄其野从未向外戚示好,对嫡子和王后都抱着颇无所谓的态度,甚至还有谋反的流言,严重威胁到了嫡子的地位和未来。 顾烈亲手将狄其野架到那个位置,一半是有意为之,另一半也是狄其野军功太高,赏无可赏,只有封侯。 所以,即使顾烈心里认为狄其野不会反,狄其野手握重权后,顾烈就必须防备他,像狄其野临死说得那样,隔三差五找事训斥一回,杀鸡儆猴,再演一出君臣和合。 任何人处在顾烈的位置,都会这么做。 任何人处在狄其野的位置,都会配合顾烈,就像狼主动对狼王露出咽喉表示臣服,主动给出弱点,狼王才能放心分肉。 偏偏狄其野就不干。 他不是不通政事,就像他对顾烈说得那样,他只是打定主意要做一个纯粹的带兵打仗的将领,他是“为顾烈而来”,只为完成他的“理想”。 然而,这是不可能实现的。 就像顾烈注定要走向帝王之位,狄其野继续这么打下去,军功赫赫,等到顾烈登基立楚后,也就注定要再给他封侯。 顾烈不动他又能如何?文臣武将,外戚宗室,各个都有可能对狄其野下手,前世狄其野一死,顾烈从里到外肃了一遍朝堂,可人都没了,又有什么用。 狄其野行事不改,此生还是一样下场。 可怎么劝他改?这人任性肆意,软硬不吃。对他好,他更任性。对他不好……顾烈哪敢对他不好?砒_霜断肠再来一次,顾烈非得给他气死不可。 所以,既然软硬都没用,那就只能从源头开始了解,才有可能查清狄其野的症结。 往世不可追,唯一触手可及的线索,就是青城山。 * 主公针对风族的部署,众将没什么异议,引蛇出洞不是什么罕见招数,他们一定执行得漂亮。 但主公宣布只带狄小哥去青城山探访,就颇有些值得寻味。 是怕狄小哥又偷偷调兵打仗,还是传言有几分是真……? 平常都是狄其野赖在最后不走,这回换成了姜扬,姜扬昨日刚听说牧廉是狄其野的二师兄,今日顾烈就要和狄其野单独出巡,这让姜扬如何放心得下。 对姜扬,顾烈不愿说谎,但也没法说实话,这一趟青城山之行没法带其他人,假如那老贼还活着,很可能语出惊人,那狄其野这辈子都解释不清楚了。 顾烈想了想,最后只道:“有些家事处理。” 都怪牧廉一口一个小师弟喊得太亲热,顾烈一不留神说了个“家事”出来,也不好改口,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走了。 这下姜扬就更疑惑了。 除了疑惑,姜扬还觉得主公近来行事越来越难以揣度,心底又莫名生出一丝敬畏来。 姜扬心事重重地扇着羽扇往外走,在路上撞上颜法古,想起来安慰道:“法古,你放心,主公不会放过王家。” 颜法古早从顾烈那里得了承诺,因此只是点点头,很凝重的模样。 姜扬看他这样,干脆将管不了的主公和狄小哥都抛到一边,拉着颜法古就走:“走走走,我们找陆翼搓麻雀牌。” 颜法古赶紧挣扎:“等等等等。” “等什么?” “你看天上那片云,像不像麒麟?” “……” “麒麟送子,吉兆啊!” “……” “诶你别走啊。” * 却说顾烈带着狄其野,在近卫军的护卫下大张旗鼓地出了楚军大营,策马疾驰三个时辰,就到了青城山脉北侧的山谷之外。 “此地多有机关,你们留守在外,”顾烈下令,“我与狄将军入内一探。两日后不见人,你们再照着这幅舆图进内查看。” 近卫军以顾烈的命令为唯一行动准则,他们平日再怎么训练有素,听了这道命令都忍不住愣了一瞬,才跪地应是。 “单独进山。主公这么信我?”狄其野挑眉问。 顾烈反问:“本王不该信你吗?” 狄其野笑而不答。 二人策马进谷,狄其野在前,顾烈在后。一路上机关无数,有些已经经年损坏,有些还十分敏锐,若没有狄其野领路,寻常人进谷,恐怕早已葬身机关之中。 狄其野边策动无双慢慢前行,边道:“这些机关还是我改过的样子,可有几处方向不对,还有我原本在谷外立的不可入内的牌子,不知被人移动过,还是野兽飞鸟撞开了。” “那机关?” “最坏的猜测,是那老贼也许出过谷,”狄其野皱起眉头,“我出谷时,他已是垂垂老矣,行动不那么灵便,走两步就得歇脚。没想到他还能出谷?若是如此,是我失策。” 说着狄其野警醒起来:“你务必小心,跟紧我,万一那老贼改过机关,一定是险恶杀招,不可掉以轻心。” 顾烈轻声应了,二人行走越发小心,等走出谷道,进入宽阔的山谷内,才小松了一口气。 那些竹屋木屋都是久无人迹的模样,萧条半塌。 “小心,”狄其野再度提醒,没有掉以轻心。 若不是亲眼见过疯疯癫癫的牧廉,顾烈恐怕会觉得狄其野过分谨慎,如今,顾烈是一点也不觉得过分。 二人行过这排木屋竹屋,据狄其野说是制药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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